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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疑云(之二)
时间:[2018年08月02日 15:59]  点击数:4734

  当年曹、刘、孙三军大战的赤壁究竟是在蒲圻还是在黄州,这无疑是一桩值得研究探讨的千年悬案。

 

  黄州赤壁,又叫东坡赤壁,又叫文赤壁,同一个赤壁,为什么这么多名称?它与苏东坡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北宋元丰三年(1080),旷古奇才苏轼因“乌台诗案”谪居黄州,由于俸薪断绝,人口众多,生计日益艰辛。老朋友马正卿哀其乏食,特出面向黄州太守请来军营旧地五十亩,意在让苏轼躬耕其间,自食其力。那军营旧地位于黄州城内,因西高东低,黄州人称之为东坡。苏轼有感于黄州的这个东坡与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在忠州种树吟诗的东坡同名,便将“东坡”作为自己的别号,自称为“东坡居士”。

苏东坡谪居黄州期间,与黄州赤壁结下了不解之缘,他纵情于赤壁的山水,怡情于赤壁的风月,写出了千古绝唱赤壁“二赋一词”。黄州赤壁因此声誉鹊起,其影响也就越来越大。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苏轼《赤壁赋》)

  由于苏东坡赤壁“二赋一词”的巨大影响,历代的文人墨客,纷至沓来,以不睹黄州赤壁的风采为终身的遗憾!

 

  清康熙末年,黄州知府郭朝祚重修赤壁,有感于苏东坡与黄州赤壁的情结,在题写门额之时,将苏轼的别号“东坡”二字冠于赤壁之上,这就是“东坡赤壁”一名的由来。

 

  黄州赤壁由于苏东坡的赤壁“二赋一词”,演变为东坡赤壁,情有可原,那么东坡赤壁又怎么变成“文赤壁”了呢?

  1982年,中央电视台播出了大型电视纪录片《话说长江》,这部电视片第十五集的名称就叫《从武赤壁到文赤壁》。其解说词为:“船行九十公里,就从武汉到了古代的黄州。蒲圻赤壁因为赤壁之战而闻名,叫做武赤壁。黄州赤壁的出名却是因为苏东坡的《赤壁赋》,所以叫做文赤壁,或者叫做东坡赤壁。”

    由于《话说长江》的影响,在今人的心目中,蒲圻赤壁乃当年孙、曹大战的赤壁,而黄州赤壁则是苏东坡笔下的三国古战场。

  文、武赤壁的划分,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虽然如此,众多学者不能不承认以下的事实——黄州赤壁虽然被《话说长江》否定其为赤壁之战的古战场,但是因为苏东坡的缘故,文赤壁的名声反倒超过了武赤壁。

 

  持黄州赤壁说的专家学者认为黄州赤壁既是“文赤壁”,又是“武赤壁”,若以文、武赤壁来论,则应是“文武双全”的赤壁,事实果真如此么?

  黄州赤壁的古大门前有一副对联,是清代康熙末年黄州知府郭朝祚将黄州赤壁题额为“东坡赤壁”的同时撰写的。上联是“客到黄州,或从夏口西来,武昌东去”,下联是“天生赤壁,不过周郎一炬,苏子两游”。

  上联中的“夏口”,就是我们今天的湖北省会武昌,联中的武昌就是今天的鄂州市。上联的意思是说,来到黄州的客人,有的是从西边的湖北省会武昌来的,有的是要到东边的鄂州去的;下联的意思是说,赤壁是天生的,虽然雄奇壮丽,但超不过“周郎一炬,苏子两游”这两件韵事。所谓“周郎一炬”,就是赤壁之战;所谓苏子两游,就是苏东坡两次月夜泛舟于赤壁之下。

  如果仅仅看这幅对联,“周郎一炬”,说的是赤壁大战,“苏子两游”,说的是前后《赤壁赋》,黄州赤壁还真的是“文武双全”了。

 

  三国赤壁大战发生在黄州,这个说法能够成立吗?

  在当今最有影响力的中央电视台主办的“百家讲坛”中,厦门大学易中天教授在“赤壁疑云”一集中明确指出:“(赤壁之战)地点在哪里呢?学术界的意见,倾向性的意见,就是现在的湖北省蒲圻县境内,现在蒲圻县已经改名为赤壁市,不是在黄州的那个赤壁,就是不是苏东坡写《赤壁赋》和赤壁词的赤壁。”

  然而,1990年,武汉出版社出版了《赤壁战地考》一书,书中,9位专家学者的文章均否定蒲圻赤壁为孙、曹战地,力主黄州赤壁是赤壁大战的战场。1992年,《华中师范大学学报》发表了一系列文章,论证赤壁大战的战场是在黄州赤壁。

  双方各执一词,新一论赤壁大战硝烟四起。

 

  那么,蒲圻和黄州这两个赤壁,究竟谁是赤壁之战的古战场?我们又应该依据哪些标准去进行判断呢?

    支持“黄州赤壁说”的一些专家认为,以战场所在的地名来命名一场战役,是古今中外通行的做法,但是它有一个前提,就是必须先有地名然后有战争,也就是说,赤壁是原有的地名,因为战争发生在这里,所以叫赤壁之战。

 《三国志》中记述当日大战时说:“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还有“会于赤壁”、“遇于赤壁”、“战于赤壁”、“曹公败于赤壁”等等说法,可见是先有赤壁这个地名,后有赤壁之战这个战争的名称。

 

  那么,在赤壁大战以前,谁叫赤壁呢?

  湖北的五个赤壁中,在赤壁大战以前就被史书记载的只有黄州赤壁。

  早在两千多年前,汉代人桑钦在《水经》中记述说:“江水左径赤鼻山南。”这个赤鼻山就是黄州赤壁。虽然《水经》中记述的是“赤鼻”而非“赤壁”,但古人假借文字、一字多用的情况是常见的。

  蒲圻赤壁原名石头关,其赤壁的得名是在大战以后。《中国名胜词典》介绍说:“相传东汉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孙权、刘备联军在此用火攻,大破曹操战船,当时火光照得江岸崖壁一片彤红,‘赤壁’由此得名。”一些专家学者认为,用战斗中出现的某些特征来命名一场战争,这与常识不合,是穿凿附会。

  要解开真假赤壁这个疑团,首先应该明确赤壁之战的地理坐标,那么,赤壁大战究竟发生在长江以南,还是长江以北呢?

   《三国志·周瑜传》记述说:“初一交战,(曹)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

  史料说明,当日曹操的大军在江北,周瑜的大军在江南。

  唐人欧阳询在《艺文类聚·火部》里面记述说:“《英雄记》曰:‘周瑜镇江夏,曹操欲从赤壁渡江南。’”《英雄记》的作者王粲跟随曹操参与了赤壁大战,他说“欲从赤壁渡江南”,就是说曹军要从北岸的赤壁打过长江,到江南去。

  按照上述史书的记载,曹操军队驻扎在长江北岸的赤壁,周瑜的军队正是借助东南风火烧赤壁曹军的战船和营寨。

  从地理形势上看,曹操的军队驻扎在江北,孙、刘联军驻扎在江南。孙、刘联军要利用东南风火烧曹操的船舰只能烧北岸,如果烧南岸,那就是自己烧自己。所以,赤壁只能在江北。黄州赤壁位于江北。蒲圻赤壁位于江南,它不可能是当日大战的赤壁。

 

  论证赤壁大战的地点,必须明确曹操大军和孙、刘联军的军队在当时的进军路线及其屯驻地点。

  赤壁大战发生前夕,曹、刘、孙三方军队可以说是紧锣密鼓地进行备战,那么三方的军队又是怎样调兵遣将,相遇于赤壁的呢?

 《三国志·周瑜传》记载周瑜当日在柴桑请战时说:“瑜进兵夏口,保为将军破之。”夏口,即今湖北省会武汉市武昌。周瑜的话说得非常明白,他是打算在夏口与曹操决战。

 《三国志·先主传》注引西晋虞溥的《江表传》说:“备从鲁肃计,进驻鄂县之樊口。”鄂县之樊口,位于武汉市武昌的下游160里处,与黄州赤壁隔江斜对,即今鄂州市西山之下的樊口。

  史料表明,赤壁大战前夕,刘备屯兵在与黄州赤壁隔江斜对的樊口。

同书记述身在樊口的刘备曾经乘单舸顺江而下与周瑜会师。据考证,其会师的地点即今黄石西塞山下。唐、宋时代享有盛名的《风俗编》(一名《土俗编》)记述说:“西塞山,孙策攻黄祖,周瑜破曹操……皆寨于此。”

 《艺文类聚·火部》记载说:“《英雄记》曰:‘周瑜镇江夏,曹操欲从赤壁渡江南。无船,乘排从汉水下,注浦口,未及渡,瑜夜密使轻船走舸百数艘,艘有五十人移棹,人持炬火,火燃则回船走去,去复还烧着,须臾烧数千排,火大起,光上照天,操夜去。’”

  这段话的意思是,曹操准备从赤壁渡过长江去打周瑜,他的大军乘排从襄阳出发,沿着汉水进入长江,然后顺流而下,驻扎在赤壁的浦口一带,然而还没有来得及渡江,就被周瑜使人乘夜色烧尽战船营寨,不得不连夜逃走了。

  “欲从赤壁渡江南”,说得非常明白,这个赤壁在长江北岸,在汉水入江口的下游,它的附近有一个地方叫浦口。浦口即举水入江之口,今名大埠口;黄州赤壁位于长江北岸,位于浦口的下游,与《英雄记》的记述完全吻合。蒲圻赤壁位于汉水入江口上游四百多里的长江南岸,与《英雄记》的记述正好相反。

专家认为,分别真假赤壁还可以从“赤壁”两个字入手。那么,“赤壁”这两个字的含义是什么呢?

 “赤”是一个会意字,意思是“人在火上,被烤得红红的”。还有一个说法是“大火为赤”。因此,“赤”的本义是指火的颜色,即红色。“壁”就是陡峭的崖壁。赤壁显然是指红色的崖壁。

  在蒲圻和黄州两个赤壁当中,谁符合这个条件呢?

  黄州赤壁,是红色的悬崖峭壁,最新科技测试,它是典型的丹霞地貌,已经有46.53万年的历史。蒲圻赤壁的色彩是麻黄色,没有半点赤色的迹象,称其为赤壁,名不符实。

 

  将黄州赤壁作为孙、曹大战之地吟咏,苏东坡不第一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人。在他两百年前,唐代大诗人杜牧就力主黄州赤壁说。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杜牧《赤壁》)

  这首《赤壁》诗,是杜牧于会昌二年(842)担任黄州刺史时写下的。诗人在长江边的泥沙中得到一枚折断了的古戟,通过打磨和清洗,辨识戟上的铭文,得知是三国赤壁之战时留下的遗物,由此想起了当日大战,并感叹当年东风如果不给周郎提供方便,恐怕自己的妻子早就被曹操锁在铜雀台内了。

 

  中国历史上许多著名的文人,如唐代的李白、杜甫、杜牧,北宋时代的王禹、王安石、黄庭坚、苏辙、张耒、秦观等都到过黄州赤壁,南宋人陆游、辛弃疾、文天祥等都在黄州赤壁留下了诗文。然而,在蒲圻赤壁,看不到这些文学大家的足迹……

  历史小说《三国志通俗演义》描述赤壁大战前夕,曹操横槊赋诗的地点是:“东视柴桑之境,西观夏口之江,南望樊山,此觑乌林。”意思是说,站在赤壁,朝东望是柴桑(今天的九江),朝西望是夏口(今天的武汉),朝南望是樊山(今天的鄂州西山),朝北望是乌林(今天的团风县城)。

 《三国志通俗演义》描述赤壁大战前夕,孙权在柴桑调兵遣将时,周瑜请战说:“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孙权当即决定:“卿与子敬、程普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同卷记述周瑜命黄盖:“前到三江口下定水寨,别听将令。”三江口,位于黄州赤壁上游三十里。

 《三国志通俗演义》的演绎表明,身在柴桑的周瑜打算在夏口与曹军决战,但未到夏口就在赤壁与曹操的水军相遇。

 《三国志·周瑜传》中说:“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文字表明,双方在长江中相遇,打了一场遭遇战,曹军失利后退到长江北岸的赤壁一带安营扎寨,周瑜则在江南与之对峙。最终,大战在这里发生……

 《三国志通俗演义》以上的情节与《三国志》中的记载是相符的。

 

  黄州赤壁有个二赋堂,二赋堂内有苏东坡在黄州写下的《赤壁赋》和《后赤壁赋》。专家认为,苏东坡本身就是古人考证赤壁战地的一个重要代表,《赤壁赋》中的“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将当日大战的地点说得十分明确。它的意思就是说,站在赤壁这个地方,朝西边望就是夏口,朝东边望就是武昌。文中的夏口就是我们今天的湖北省会武昌,文中的武昌就是黄州对面的鄂州。苏东坡在这篇赋里已经把赤壁大战的地点界定在黄州。

 

  真假赤壁一直是史学界的悬案,千百年来争论不休。近年来,一些学者的考证表明,黄州赤壁有可能是赤壁大战的遗址,但是,现在要下结论似乎还为时尚早,因此,这场争论还将继续下去,赤壁疑云还没有消散。

 

 

(根据中央电视台·海外中心专题部《走遍中国》栏目之《赤壁疑云》解说词整理。2007年12月20日晚上8时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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